# 第36章
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白翊站在窗边,那句没说完的话像羽毛一样在他心里挠来挠去。你是唯一一个……唯一一个什么?唯一一个让她愿意合租的人?唯一一个见过她社恐另一面的人?还是——
“学长。”
轻轻软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白翊转过身,看见姜梦璃抱着个兔子抱枕站在卧室门口,头发松松地扎成低马尾,几缕碎发落在脸颊边。她换了身浅粉色的睡衣,上面印着小小的胡萝卜图案,整个人看起来毛茸茸的。
“还没睡?”白翊下意识放轻声音。
“有点渴。”姜梦璃小声说,光着脚丫踩在地板上,像只小心翼翼的小动物,“客厅灯太亮,我……我没找到拖鞋。”
白翊这才注意到她白净的脚背在灯光下几乎透明,脚踝处那道浅浅的红痕——是那天在校门口崴到的地方——还没完全消退。
“等着,我给你拿。”他三步并两步走向厨房,打开冰箱拿了瓶矿泉水,想了想又放回去,转身烧了壶热水。
姜梦璃抱着抱枕蹭到沙发边坐下,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坐垫里,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眨巴的眼睛。
“晚上别喝凉的。”白翊倒了杯温水递过去,“你那个脚踝,得注意。”
“哦……”姜梦璃接过杯子,手指碰到他的指尖,迅速缩了缩。
空气里飘着微妙的沉默。
白翊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,看着她小口小口喝水,忽然问:“你刚才那句话,没说完。”
姜梦璃的动作顿了顿。
“你是唯一一个……”白翊重复道,语气尽量轻松,“唯一一个什么?该不会是说我是唯一一个傻到扛行李箱上六楼还不收钱的冤大头吧?”
“才不是!”姜梦璃立刻抬头,脸颊微红,“我是说……你是唯一一个,让我觉得说话不累的人。”
说完这话,她把脸埋进抱枕里,只露出通红的耳朵尖。
白翊愣住了。
空调还在嗡嗡作响,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。客厅暖黄的灯光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毛茸茸的边,时间好像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慢了下来。
“以前……”姜梦璃的声音从抱枕里闷闷地传出来,“我以前试过和别人说话。同班的同学,社团的学姐,甚至……游戏里认识的队友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白翊没有催促,只是安静地听着。
“但每次说话前,我都要在脑子里排练好几遍。这句话该用什么语气?对方会怎么回应?如果冷场了怎么办?如果我说错话了怎么办?”姜梦璃慢慢抬起头,眼睛里有水光闪动,“像在解一道永远解不开的数学题,每一步都要计算,好累啊。”
白翊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。
“可是和你说话不一样。”姜梦璃看向他,眼神干净得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,“不用想那么多。说错了也没关系,冷场了……冷场了你就自己找话题接下去。像今天在楼梯上,我都喘得说不出话了,你还在那儿碎碎念什么‘这楼梯是通往天堂的吗怎么没完没了’……”
她说到这儿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容很浅,却像春风吹过冰面,咔嚓一声裂开细碎的纹路。
白翊也跟着笑起来:“我那不是在缓解尴尬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姜梦璃重新抱起水杯,指尖在杯壁上轻轻划着,“所以你是唯一一个。唯一一个让我觉得……说话是件轻松事的人。”
客厅里又安静下来,但这次的安静不尴尬,反而像一层柔软的毯子,把两个人轻轻裹住。
白翊看着对面那个把自己缩成一小团的女孩,忽然想起陆黎曾经说过的话——“老白,你这人吧,最大的优点就是让人没压力。跟你待一块儿,不用担心说错话,不用担心被评判,就跟……就跟泡在温水里似的,舒坦。”
他当时还笑骂陆黎把他形容得像洗脚水。
可现在想来,或许这真的是他某种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特质。
“那……”白翊斟酌着开口,“你那个社恐,是怎么……我是说,以前就这样的吗?”
话问出口他就后悔了。太直接了,万一戳到人家痛处——
“嗯。”姜梦璃却轻轻点头,“从小就这样。幼儿园的时候,别的小朋友在一起玩,我就蹲在角落看蚂蚁搬家。老师让我上台表演节目,我直接吓哭了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些:“后来大一点,稍微好一些,但还是很怕人多的场合。高中的时候……发生过一些事。”
白翊敏锐地捕捉到她语气里细微的颤抖。
“不想说就不说。”他立刻说,“我就是随口一问。”
“其实也没什么。”姜姜梦璃摇摇头,把下巴搁在抱枕上,“就是……被信任的人背叛过。当时有个女生,说是我最好的朋友,我什么都跟她说。然后有一天,我发现她在背后把我所有的小秘密,我所有的弱点,都当成笑话讲给别人听。”
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,但握着杯子的手指节泛白。
“从那以后,我就觉得……说话是件很危险的事。你永远不知道你说的哪句话,会在什么时候,变成刺向你的刀。”
白翊喉咙发紧。
他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,但所有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。最后他只是站起身,走到姜梦璃身边,轻轻拍了拍她的头。
就像拍一只受惊的小动物。
“都过去了。”他说,“现在你不是有我了嘛。我保证,你跟我说的每一句话,都会安全地待在我这儿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“上了锁的,密码只有你知道。”
姜梦璃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像只小兔子。
“密码是什么?”她小声问。
“嗯……”白翊装模作样地想了想,“‘糖糖最可爱’?”
“学长!”姜梦璃的脸腾地红了,抓起抱枕轻轻砸他。
白翊笑着接住抱枕,重新坐回对面。气氛又轻松起来,刚才那点沉重的影子被这个玩笑冲散了。
“不过说真的。”白翊正了正神色,“你要是哪天不想说话,就别说。想一个人待着,就回屋锁门。咱们现在是室友,得互相尊重对方的……呃,社交电量?”
姜梦璃扑哧笑出声:“社交电量……这词好贴切。”
“对吧!”白翊得意地挑挑眉,“我造词能力一流。”
两人又聊了会儿,话题从社恐跳转到游戏,又从游戏跳转到明天吃什么。姜梦璃说她会做几个简单的菜,白翊立刻举手报名洗碗工。
“对了。”姜梦璃忽然想起什么,“你之前说,你妈妈知道租客是女生?”
“何止知道。”白翊扶额,“我感觉她老人家已经在脑补咱俩孩子的名字了。”
姜梦璃:“……”
“开玩笑的。”白翊赶紧找补,“不过她确实挺上心的,还特意嘱咐我别欺负你。我说妈,你看我像是能欺负人的主吗?她说也是,你这怂样只有被欺负的份——”
“你不会被欺负。”姜梦璃忽然打断他,语气很认真,“我不会欺负你。”
白翊怔住了。
暖黄的灯光下,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,里面映着他的影子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异常柔软,“你可是我的专属辅助,从来只奶我不奶别人。”
这句话带了点游戏梗,气氛又轻松起来。姜梦璃抿嘴笑,点点头:“嗯,只奶你。”
时钟指向十一点半。
姜梦璃打了个小小的哈欠,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。白翊立刻说:“快去睡吧,明天还得收拾东西呢。你那两个大箱子,我估计能掏出个百货商店。”
“哪有那么夸张……”姜梦璃抱着抱枕站起来,走到卧室门口时又回头,“学长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她轻声说,“谢谢你……让我觉得租房这个决定是对的。”
说完这话,她迅速闪进卧室,门轻轻关上。
白翊站在原地,听着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,嘴角不自觉地上扬。
他走到窗边,重新看向外面的夜色。小区里大部分窗户都暗了,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。晚风从纱窗缝隙钻进来,带着夏夜特有的温热和草木香气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陆黎发来的微信:「儿砸,跟新室友相处得咋样?没被当成变态赶出来吧?」
白翊笑着打字:「好得很,你爹我人格魅力无敌。」
陆黎秒回:「吹,接着吹。有本事拍张合照给我瞅瞅?」
白翊:「滚蛋,人家姑娘要隐私。」
陆黎:「啧啧啧,这就护上了?行吧行吧,等开学了我亲自去视察。要是长得不好看你得请我吃饭压惊。」
白翊看着这句话,脑子里浮现出姜梦璃那张漂亮得有点过分的脸。
他忽然有点期待陆黎见到她时的表情了。
那一定很有趣。
又贫了几句,白翊关掉手机回到自己卧室。房间已经被姜梦璃收拾得很整洁,床单铺得平平整整,书桌上的东西也归置得井井有条。
他倒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今天发生了太多事。从早上收到姚倩那条信息开始,到决定出租房间,到游戏里和糖糖的对话,再到……见到姜梦璃本人。
所有的碎片在脑海里旋转、拼接,最后定格在女孩说“你是唯一一个”时那双认真的眼睛。
白翊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心脏在胸腔里扑通扑通跳得有点快,像有只小兔子在里面蹦迪。
他忽然想起姜梦璃游戏ID的那个“糖”字,想起她喝奶茶时满足地眯起眼睛的样子,想起她光脚踩在地板上的白皙脚背,想起她红着脸说“只奶你”时的表情。
完蛋。
白翊在心里哀嚎一声。
他好像……有点不对劲了。
不是那种对姚倩式的、带着卑微和讨好的喜欢。而是另一种,更轻快、更自然,像春天里柳絮飘到脸上,痒痒的,让人忍不住想笑的感觉。
而且这感觉来势汹汹,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。
“冷静,白翊,冷静。”他对着天花板自言自语,“人家刚搬进来第一天,你就想这些有的没的,太不礼貌了。万一吓到她怎么办?她可是社恐……”
可是她只对你社恐啊。
脑海里有个声音小声说。
白翊:“……”
他决定不再想这些,爬起来打开电脑,准备打两把游戏转移注意力。
登录游戏,好友列表里“糖糖最可爱”的头像亮着。
这么晚还没睡?
白翊正犹豫要不要邀请她,对方先发来了组队请求。
接受。
耳机里传来女孩轻轻的声音:“学长也睡不着?”
“嗯……有点。”白翊老实承认,“脑子有点乱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姜梦璃顿了顿,“那……打两把?输赢无所谓,就是打发时间。”
“行啊。”
他们开了排位。姜梦璃依旧玩辅助,白翊选了射手。两人的配合已经默契到不需要太多交流,什么时候该上,什么时候该撤,一个走位一个技能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。
打到第二把的时候,白翊忽然说:“糖糖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现实中……”他斟酌着措辞,“和网上差别大吗?”
耳机那边安静了几秒。
“你猜?”姜梦璃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。
“我猜……”白翊看着屏幕上那个蹦蹦跳跳的瑶妹,“应该差不多。都挺可爱的。”
说完他就想咬自己舌头。这什么直男发言!
果然,姜梦璃不说话了。
就在白翊以为自己说错话的时候,耳机里传来她轻轻的笑声:“学长。”
“啊?”
“你现实中,和网上也差不多。”她说,“都让人……很安心。”
游戏里,瑶妹跳到射手的头上,小小的身影被射手稳稳地带着往前冲。
白翊看着屏幕,嘴角一点点扬起来。
窗外夜色深沉,星辰在云层后若隐若现。
而在这一方小小的房间里,两个人都没有说破某些正在悄然滋生的东西。他们只是默契地打着游戏,偶尔说两句话,像两条原本平行线,终于在这个夏夜,有了微小的、不易察觉的交汇。
第三把打到一半,姜梦璃忽然小声说:“学长,我有点困了。”
“那就不打了,快去睡。”白翊立刻说。
“嗯……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游戏退出,电脑屏幕暗下去。白翊躺在床上,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细微的动静——应该是姜梦璃在整理床铺。
过了一会儿,一切归于寂静。
白翊闭上眼睛,脑海里却还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。
他忽然意识到,从今天起,他的生活真的要发生改变了。
不再是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房子发呆,不再是每天吃外卖凑合,不再是把所有情绪都憋在心里无人可说。
他有了一个室友。
一个会因为他一句玩笑脸红,会认真说“只奶你”,会在深夜陪他打游戏,会说“你是唯一一个”的室友。
而这个室友,恰好是他游戏里最默契的搭档,恰好是他曾经在校门口惊鸿一瞥的“天仙”,恰好是……他有点心动的人。
命运这东西,有时候真的很奇妙。
白翊在黑暗中笑了笑,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