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章 老码头·零点前七分钟

第78章 老码头·零点前七分钟

  23:53:12。

  冷焰火在江面炸开第二轮,碎银般的火星被夜风一掌拍散,像一场逆向的流星雨,全部往天上倒灌。
  孙小白把旅行袋往肩上一甩,拉链没合严,露出一截粉蓝色的浴巾——那是她留在男生宿舍最后一件“遗物”。她没低头去拉,脚步反而更快,仿佛故意让过去的东西掉一路,掉干净了,就再也不是自己的。

  夏椬跟在后面,指尖转着一把共享单车钥匙,金属环冰凉,像一枚随时会引爆的拉环。
  “还有七分钟。”她提醒,声音被炮仗的余波撕得七零八落,“鹿可可说,船会在 00:00 准时解缆,一秒不等人。”

  “那就跑到 00:00 之前好了。”
  小白把袋口往下一压,终于把浴巾彻底闷死,抬眼望向老码头那排昏黄的钠灯。
  灯杆下,人影比缆绳还乱——穿棉服的搬运工、戴发光耳机的跑团、卖仙女棒的小贩,以及几个套着校服外套却化了浓妆的高中女生。
  所有人都在等零点,像等一场集体生日,可蜡烛是冷焰火,蛋糕是夜色。

  她们挤进人群,像两尾逆流的鱼。
  “看见鹿可可没?”
  “没。”
  夏椬踮脚,目光掠过一排集装箱,忽然定格——
  最外侧的 13 号箱顶端,蹲着一个穿黑色雨衣的人,兜帽压到眉骨,手里举着一根带蓝牙遥控的点火器,像要把夜空当蛋糕点着。
  那人脚边,摆着一只银色航空箱,尺寸刚好塞得下一只小型无人机,或者——
  一枚改装过的烟花炸弹。
  夏椬眸色一沉,拽小白袖口:“上去。”

  她们绕到集装箱背面,踩着用于检修的钢筋梯,一前一后爬高。
  铁梯粘满冰碴,踩上去吱嘎作响,像老人关节里的碎骨。
  小白爬到一半,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穿短裙爬教学楼天台,风把裙摆吹成一朵倒开的昙花,下面全是起哄的口哨。
  此刻她低头,裤子是加绒运动款,再没人能看见安全裤,她却莫名怀念那种被风背叛的羞耻。
  “别走神。”夏椬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。
  小白咧嘴:“我在想,要是掉下去,会不会直接砸出第二个性别。”
  “别废话,砸下去只会变肉饼,不分男女。”

  两人翻上箱顶,雨衣人恰好回头,兜帽下露出半张脸——
  鹿可可。
  口红被雨势晕成暗紫,像刚喝完一杯葡萄味毒药。
  她竖起食指,做了个“嘘”的手势,另一只手把航空箱往她们脚边一推:“正好,帮我选 A 还是 B。”
  箱盖弹开,两排按钮,一排红,一排蓝。
  红键写着“SHOW”,蓝键写着“CLEAR”。
  “倒计时三十秒。”鹿可可歪头,笑得像把钟摆,“红键是超级烟花秀,蓝键是熄火。
  观众在下面,裁判在上面,你们——来做选择。”

  小白蹲下去,指尖在红蓝之间来回晃,像在玩一场剪刀石头布。
  “如果选红,这片码头会被炸成网红打卡点,明天热搜第一;
  选蓝,零点一过,什么都没发生,我们各回各家,继续做普通女高中生。”
  夏椬把钥匙扣攥得咯吱响:“鹿可可,你疯了?下面几百号人。”
  鹿可可用点火器敲自己肩窝:“所以才让你们选。
  旧世界太无聊,我想看烟花,又怕背人命,干脆把按钮交给最干净的手。”
  她抬眼,盯小白:“小男孩,你不是一直想告别过去吗?
  炸了它,就再没人记得你穿男校服的样子。”
  “我不是小男孩。”小白轻声纠正。
  “那就证明给所有人看。”

  23:57:00。
  江面传来船笛,像从海底浮起的巨鲸,一声比一声急。
  码头上,有人开始合唱生日歌,中英文混搭,调子跑得惨烈。
  小白忽然伸手,把航空箱整个调转,按钮背对自己。
  她深吸一口气,声音不大,却足够让风把每个字送到鹿可可耳边——
  “我选 C。”
  “没有 C。”
  “那就由我来写一个。”
  话落,她双手抓住箱沿,猛地站起,用尽全力把航空箱掀向夜空。
  银色箱体在钠灯下翻着跟头,像一枚被扔错的骰子,直坠江心。
  扑通——
  水花被船头探灯照成碎镜,一秒后,恢复漆黑。
  鹿可可愣了半秒,忽然笑出声,越笑越大,兜帽被风吹掉,长发散成一面反叛的旗。
  “靠,这就是你的 C?”
  “对啊。”小白甩甩手腕,“既然不想背人命,也不想回普通,那就让出题人没题可做。”
  夏椬呼出一口白雾,抬手,把钥匙扣抛向空中,金属光一闪,落进江里,第二个水花更小,像给前一个陪葬。
  “船来了。”她回头。
  不远处,一艘刷成灰蓝色的旧渡轮破雾而来,船舷用白漆喷着新名字——
  “0.00”。
  船头站着穿制服的年轻女船员,制服袖口别着彩虹袖章,冲她们挥手。
  鹿可可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,耸肩:“好吧,零点的门票作废,我们改乘船票。”
  她按下点火器,却不是引爆,而是遥控启动了集装箱顶端一排迷你降落伞灯。
  七彩灯伞相继撑开,带着细小焰火,慢悠悠往下飘,像一场被按了慢速的倒计时。
  “赔给观众的。”鹿可可咧嘴,“总不能让他们白等。”

  三人顺着另一侧的绳梯滑下,跳上“0.00”的踏板。
  踏板收起,船缆被抛回甲板,生锈的锚链发出清脆的“咣当”。
  00:00:00。
  远处钟楼传来电子钟鸣,像给世界按了刷新。
  码头上,降落伞灯同时熄灭,人群发出遗憾的叹息,继而转为掌声——
  他们以为一切是安排好的特效,没人知道曾有两颗按钮沉在江底。
  船身调头,溯流而上。
  江面宽阔,夜色像一块被熨平的黑绸,冷焰火在身后渐渐小了,只剩几点银光,像旧世界的余烬。
  鹿可可靠在栏杆,冲杯里倒了半听啤酒,泡沫溢出,顺着指缝流。
  “喂,新世界的第一个问题。”她抬眼,“船去哪?”
  夏椬把湿透的刘海撩到耳后:“上游有个废弃水闸,听说春天会开满蒲公英,比烟花靠谱。”
  小白双手插兜,呼出的雾气散在风里:“那就去那里。”
  “有名字吗?”
  “还没。”
  “那就叫‘C 闸’好了。”鹿可可举杯,“纪念某个不存在的选项。”
  三人碰杯,铝罐发出轻响,像给黑夜补了一颗乳牙。
  船灯昏黄,把影子投在甲板,交叠,再分开,却没有被墙壁钉死。
  孙小白低头,看见自己脚边,多了一道纤细的影子——
  裙摆被风掀起一角,像偷偷在笑。
  她忽然意识到,从掀箱那一刻起,自己再没想起“小男孩”三个字。
  变女孩子什么的——
  好像真的,
  也没那么糟,
  甚至,
  还有点值得期待。

  夜航继续。
  江风带来初春的味道,混着柴油、啤酒、以及三个刚刚逃出生天的少女身上,
  未干的汗与焰火。
  上游的水闸亮着一盏无人看守的航标灯,
  一明,一灭,
  像给她们留的暗号——
  欢迎光临,
  新的性别,
  新的年月,
  以及,
  新的自己。
上一章 下一章
返回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