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七章 倒计时23:58:07
一
“先声明，我数学不好。”田欣欣把共享单车锁进电子桩，食指在屏幕上划拉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，“但二十三小时五十九分五十九秒减去刚才那一分五十二秒，等于——”
“等于我们还在原地磨蹭。”孙小白把卫衣兜帽往下一拉，像要把整张脸塞进夜色的抽屉，“鹿可可的恋爱捉捕团可不会算错题。”
“那就让敌人感受奥数的力量！”田欣欣打了个响指，从背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A4打印纸，上面用红色马克笔写着：
《反捉捕作战大纲（0.9试用版）》
——甲方：孙小白（在逃女主）
——乙方：田欣欣（重金求存闺蜜）
——丙方：系统（拖更狗）
——丁方：鹿可可（自带粉红滤镜的反派）
孙小白嘴角抽了抽：“才0.9？剩下的0.1被你吃了？”
“留0.1给bug，这是程序员的浪漫。”田欣欣把纸拍在她胸口，“以及，我写了毁约条款，你看看。”
毁约条款只有一行小字：
——若甲方中途变回男生，乙方有权没收剩余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七十二元，并强制甲方穿女仆装直播道歉三次，每次不得少于三十分钟。
孙小白：“……”
她默默把纸折成纸飞机，朝垃圾桶瞄准。
田欣欣先一步捏住飞机头：“别扔，这可是我花两块钱在网吧打印的，还赊账。”
“你就不能干点正事？”
“我正干着呢。”田欣欣抬手，指向马路对面的24小时户外用品店，“第一步，买防狼喷雾；第二步，买蛋；第三步，把蛋涂在喷雾上，让敌人以为我们自带生化武器。”
“第三步可以省。”孙小白叹气，“以及，我想先回出租屋洗个澡，今天被追了八条街，汗黏得能当胶水。”
“洗澡可以，但只能洗十分钟。”田欣欣亮出手机倒计时，“系统给的坐标是实时刷新，你停留越久，鹿可可的GPS越精准。”
孙小白盯着那串鲜红数字——23:55:11——忽然生出错觉：那不是倒计时，是绞刑架上的绳圈，每跳一秒就勒紧一毫米。
她甩甩头，把恐惧甩成夜风里的碎发：“走吧，回家。”
二
“家”是一间被房东遗忘的顶楼夹层，楼梯窄得只容侧身，电灯还接触不良。
孙小白推开门，天花板上的LED灯管滋啦一声，像垂死挣扎的萤火虫。
田欣欣紧随其后，把背包往床上一倒——哗啦，滚出三罐防狼喷雾、两盒催泪瓦斯、一包辣条，以及一只粉红色爱心形状的……手铐？
孙小白用脚尖点点那玩意儿：“解释一下。”
“店家说买三送一，我顺手拿的。”田欣欣无辜眨眼，“颜色挺配你。”
“送你个头。”孙小白弯腰，把催泪瓦斯塞进自己卫衣口袋，忽然动作一顿——她看见床脚那只熟悉的行李箱。
箱子被拉开了五厘米，缝里透出淡蓝色的光。
那是系统最初发给她的“变身补给包”，里面应该只剩一条过期的连裤袜和半瓶卸妆水。
可现在，它亮得像萤火虫的坟场。
田欣欣也注意到了，两人对视一眼，同时屏住呼吸。
孙小白伸手，啪嗒掀开箱盖——
空的。
不，不是空，是被“清场”了。
箱底躺着一张烫金卡片，上面用花体英文写着：
Sweet dreams, my runaway princess.
——L.C
鹿可可。
她来过了。
在她们一路狂飙的四十分钟里，有人大摇大摆登堂入室，把系统道具全部打包，还顺手留下一张“晚安卡”。
田欣欣率先打破沉默：“我宣布，0.9作战大纲立刻升级到1.0——第一条，今晚不睡觉。”
孙小白把卡片翻过来，背面还有一行小字：
“想要回你的袜子吗？明晚十二点，带上一百万现金，到老码头七号仓库。——不见不散哦。”
她捏着卡片，指节发白：“她以为这是拍港片？”
“她以为我们是提款机。”田欣欣把卡片抢过来，对折，再对折，直到金色碎屑从指缝漏下，“可惜，提款机今天也要提款她。”
三
23:42:08。
窗外起风了，铁皮屋檐被吹得噼啪作响，像无数指甲在刮黑板。
孙小白把窗帘拉开一条缝，对面楼只剩一户亮灯，灯下人影晃动，似乎正拿望远镜朝这边看。
她唰地合拢窗帘：“我们被盯梢了。”
田欣欣已经打开电脑，指尖在键盘上翻飞：“我用你身份证租了辆共享货车，0点到5点不限里程，车厢长宽高刚好装得下两个成年人、一百万现金，以及——”
“以及什么？”
“以及我下午在二手市场淘的十箱过期礼花。”田欣欣咧嘴一笑，“鹿可可要浪漫，我们就给她盛世烟火。”
孙小白揉揉太阳穴：“你打算把钱当诱饵，再炸她一脸二踢脚？警察叔叔会请我们喝茶。”
“放心，礼花不是火药，是钛粉加镁粉，亮度高、温度低，属于‘冷焰火’，烧不死人，只会烧掉她的假睫毛。”
田欣欣敲下回车，屏幕上跳出一张3D建模图——老码头七号仓库，长宽高、通风口、逃生通道，一应俱全。
“我黑了港口调度系统，给七号仓库加了今晚‘维修停用’的标识，凌晨一点到三点，监控录像会循环播放昨晚的空镜头。”
她抬手，啪一声合上电脑：“专业团队，诚信经营。”
孙小白却笑不出来。
她低头，看自己平坦的胸口，再看手腕——那里有一圈淡到几乎看不见的数字：
【女性化进度：91%】
【剩余缓冲期：23:39:51】
缓冲期结束，如果进度达到100%，她就再也变不回男生。
系统说，这是“毁约”的代价。
可毁约的条款是什么？
她从未见过。
田欣欣似乎看穿她心思，递过来一罐冰可乐：“别想太多，先把今晚熬过去。大不了——”
“大不了什么？”
“大不了你永久当女孩，我娶你，一百万当彩礼，咱俩去冰岛度蜜月。”
孙小白差点一口可乐喷出来：“滚，我不喜欢女的。”
“我也不喜欢，但爱情可以培养。”田欣欣挑眉，“毕竟，你长得还挺好看。”
“闭嘴。”
孙小白把可乐捏扁，易拉罐发出清脆的“咔”，像谁在夜里折断了一根骨头。
她抬头，看墙上那面裂纹纵横的镜子。
镜里女孩短发凌乱，眼尾却带着意料之外的上挑，像一把刚开刃的小刀。
她伸手，指尖触到冰凉的镜面，触到另一个自己。
“如果……”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，“如果我再也变不回去，你会不会觉得，是我毁约？”
田欣欣收起嬉笑，走到她身后，手掌按在她肩膀：“毁约的人不是你，是系统，是鹿可可，是这个世界不讲道理的设定。
你只是在逃命，逃命的人，没有空违约。”
四
23:30:00。
系统弹出新的提示：
【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，提前开启“毁约必修课·夜行版”】
【课程目标：在倒计时结束前，亲手撕毁一份契约】
【撕毁方式不限，代价自理】
【提示：契约载体，或许就在你触手可及之处】
孙小白皱眉：“什么意思？让我撕了那张打印的0.9大纲？”
田欣欣却忽然想起什么，弯腰从床底拖出一只纸箱。
纸箱里，静静躺着一本硬皮笔记本——封面贴着幼稚的贴纸：
“男孩成长日记”
署名：孙小白，六年级。
田欣欣吹了声口哨：“宝藏。”
孙小白脸色瞬间煞白：“你怎么翻到这个？”
“上次帮你搬家，你害羞不让我看，我就偷偷藏了。”田欣欣摊手，“现在，它可能是‘契约载体’。”
她翻开扉页，一行稚拙的铅笔字映入眼帘：
“我，孙小白，发誓要当最勇敢的男生，永远不穿裙子，永远不打耳洞，永远保护妈妈。
如果违背，就让老天把我变成女生！
——2009.9.1”
空气突然安静。
孙小白伸手，想去抢，田欣欣却先一步把笔记本高举过头顶：“撕了它，你就毁约了，也自由了。”
“那只是小孩子的鬼话！”
“可系统认鬼话。”田欣欣声音冷静，“成长日记，就是你和‘过去自己’的契约。
撕掉，等于宣布旧协议失效，新协议上线。
从此，你是女生还是男生，由现在的你说了算。”
孙小白僵在原地。
窗外，风更大了，铁皮屋檐被掀得哗啦乱颤，像有人在屋顶急促鼓掌。
23:25:17。
倒计时鲜红，像一滴滴坠落的血。
她忽然伸手，抓住笔记本的一角，用力一扯——
嗤啦！
纸张碎成两半，再碎成四瓣，八瓣……
直到六年级那个男孩的笑脸，被撕成漫天纸屑，雪花一样落在两人脚边。
系统提示音骤然响起：
【契约已撕毁】
【毁约代价：随机掉落“童年记忆”*1】
【掉落内容：妈妈织的蓝色围巾】
【备注：围巾已自燃，灰烬将随风而去，请节哀】
孙小白低头，看见地上一小撮蓝色绒毛，正化作细碎光点，像萤火虫被吹灭。
她眼眶发热，却怎么也哭不出来。
田欣欣拍拍她背：“走吧，货车到了，去码头，去放烟火，去把鹿可可的恋爱滤镜炸成渣。”
孙小白深吸一口气，把兜帽重新戴上，声音沙哑却坚定：“出发。”
五
23:18:45。
两人拎着最后一只旅行袋，下楼。
楼道声控灯一盏接一盏亮起，像多米诺骨牌，把她们的影子投在斑驳墙壁，拉长，交叠，再分开。
孙小白忽然回头，冲空荡荡的走廊挥了挥手。
她在心里说：
再见，小男孩。
再见，旧契约。
——变女孩子什么的，好像真的，也没那么糟。
夜风迎面吹来，带着河腥味与火药味。
远处，第一束冷焰火已悄然升空，像提前排练的序章。
倒计时仍在走，但她们不再回头。
前方是老码头，是鹿可可，是未知的爆炸与黎明。
而此刻，她们并肩，
像两柄刚刚出鞘的小刀，
在23:17:33的夜色里，
闪闪发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