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日历上那格被铅笔圈住的15号
（1）
9月2日，周五，开学第二周。
日历是宿管阿姨发的，带一整年广告，背面印着“海州知新私立中学·家长后援会”。我把15号那格用2B铅笔涂成实心，再用橡皮把边缘擦毛，像故意做旧。
铅笔屑落在桌沿，我吹了口气，它们就散成灰白的雾——像福利院冬天烧锅炉飘出的细灰，落回手背，凉得不成样子。
（2）
06:10，起床铃还没响，我先把枕头底下的六份婴儿照重新数一遍。
1、2、3、4、5、6——
确认没少，再依次塞进六个不同夹层：
① 数学必修一，第77页“函数奇偶性”例题，对折；
② 鞋带左侧第二孔，贴着鞋舌；
③ 饭卡透明套里，叠成8×8mm；
④ 校服内袋，缝了暗线；
⑤ 鲸鱼钥匙扣空心尾巴；
⑥ 外卖单FQL_1627背面，用透明胶贴成双层。
——六等分藏匿，这是我上周在草稿纸推演三遍得出的“风险最小曲线”。
林澄还在上铺翻身，土黄围巾挂在床尾，像一条冬眠的蛇。我朝他摊开右手，比了个“OK”，他闭着眼也把右手举出来，掌心回我一道弯弯的月牙——默契动作完成。
（3）
06:30，走廊尽头出现第一声“滴——”
手机支付刚普及，食堂还收饭卡。我把饭卡贴在感应区，余19.40，足够买一份“无糖豆浆+酱油饭团”。
窗口阿姨把饭团递给我时，顺手多给了一张餐巾纸。
我把餐巾纸折成小方块，塞进裤兜——伏笔G，暂时不知用途。
（4）
06:55，早读前的教室。
班长冯青落坐在讲台前，用一把反向齿铜钥匙拆粉笔盒。钥匙齿朝左，与普通钥匙镜像相反，我0.3秒停顿，被她捕捉。
“林野，你也有这种钥匙？”
我摇头，把鲸鱼钥匙扣塞进袖口，金属贴着腕骨，冰凉。
她没追问，只在值日表上我的名字旁，用红笔写了一个淡淡的“√”，笔迹轻得像没打算让人看见。
（5）
07:40，语文默写。
老周让我们默《赤壁赋》，说错一字抄十遍。
我写到“哀吾生之须臾”时，想起护士拍立得背后那句“no going back”，笔尖一顿，“臾”字多写了一横。
默写纸交上去，我假装翻书，把错题本摊在膝头，用左手在最后一页补抄：
“须臾——”
抄到第七遍，纸页被潮气氲出半圆痕，像极鲸鱼吐出的水泡。
（6）
09:10，课间。
空气炸锅社团摆桌招新，钛钉限制跑跳，只能原地蹦。
我路过时，他们正把冷冻小酥肉倒进锅内，“滋啦”一声，油星溅到海报，“少年风味，即刻起飞”八个字被烫出小洞。
林澄用胳膊肘顶我：“报吗？”
我摇头。
他耸肩，围巾尾巴扫过我手背，痒。
我低头，看见海报右下角写了一排蚂蚁大的字：
“314宿舍，备用钥匙在门框上。”
——伏笔H，回收时间未知。
（7）
11:55，午餐。
食堂推出“海风盐梅”半价奶茶，第二杯免费。
我排在13号窗口，前面恰好12人。
轮到我时，店员抱歉地说：“海盐刚好用完，换桂花乌龙可以吗？”
我点头，仍按半价付，拿到两杯。
转身，看见冯青落端着餐盘，站在过道中央，像算准我会回头。
“请你？”我把左手那杯递过去。
她没接，只抬眼：“第二杯不是给林澄？”
“他乳糖不耐。”
“我也不喝含糖。”
对话戛然而止。
我把两杯都带回宿舍，一杯放进314对门的保温杯——红糖姜茶同款，杯壁贴着“314”标签。
杯里还剩昨夜的姜渣，漂浮成扭曲的“9”字。
（8）
12:40，宿舍。
林澄蹲在阳台，用牙刷刷鞋。
土黄围巾被水溅湿，颜色变深，像一条被雨泡过的旧绷带。
我把奶茶放桌上，他抬头：“冯青落又盯你了？”
“她钥匙齿反的。”
“我们的铜钥匙，齿在右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她的门，是另一把锁。”
我愣住，没接话。
林澄甩甩手，水珠落进楼下灌木，不见踪影。
（9）
13:10，午休。
我上铺，他下铺。
天花板有裂缝，像一张拉长的笑脸。
我把鲸鱼钥匙扣举高，鲸鱼影子投在裂缝旁，尾鳍刚好盖住笑嘴。
那一刻，我突然想起护士拍立得里，婴儿襁褓边缘也有一尾蓝色鲸鱼刺绣，极小，不放大根本看不见。
——伏笔I，100章后再疼。
（10）
14:00，信息课。
机房不允许带手机，我偷偷把外卖单FQL_1627塞进键盘托架。
老师让我们练习申请邮箱。
我输入用户名：linye20160915
密码：FQL1627noGoingBack
系统提示强度：弱。
我点开“密保问题”——
“您的第一只宠物叫什么？”
我敲下：whale
敲完，肩膀被人一拍。
冯青落递给我一张机打纸条：
“下课后，实验楼后墙，一个人。”
字体是宋体9号，边缘有机缝线压孔，像从某个表格撕下来的。
——疑点C，机缝提示。
（11）
15:30，实验楼后墙。
阳光被楼影切得锋利，我一半在光里，一半在暗处。
冯青落把反向齿钥匙递给我。
“帮我开一扇门。”
“为什么找我？”
“你也有铜钥匙。”
“齿向不同。”
“所以才要你。”
她说完，摊开掌心，里面躺着一张旧照片：
医院走廊，婴儿恒温箱，玻璃反光里站着一个小护士，胸前工号——
FQL_1627。
我呼吸停半拍。
照片背面，同样的英文字迹：
“no going back.”
我抬头，她直视我：
“13天，够吗？”
声音轻得像把暗号缝进风里。
（12）
15:45，实验楼工具间。
门锈迹斑斑，锁孔却新得发亮。
我把反向齿钥匙插进去，顺时针90度，咔哒。
门开一条缝，灰尘味涌出，带着红糖与姜渣混合的甜辣。
冯青落先进入，我跟后。
里面只有一张课桌，桌面摆着：
1. 半杯凉透的红糖姜茶，杯壁“314”；
2. 拍立得相机，相纸数显“1”；
3. 铜钥匙胚，齿在右，尚未开刃。
她拿起钥匙胚，递给我：
“15号前，磨好它，把照片送回原来的地方。”
“原来的地方，是哪里？”
“你出生的医院，3楼，14号保温箱。”
我喉咙发紧。
她补充：“也叫——314。”
——伏笔D完全回收，证件照系统编号与宿舍门牌同号，却指向14年前我脱温的箱子。
（13）
16:00，离开工具间。
我回头，发现门背后贴着一张失物招领：
“蓝色鲸鱼钥匙扣，若拾到请交至学生处A103，失主：林野。”
日期：8月31日。
——伏笔A提前出现，我却直到今天才“看见”。
我把招领撕下，折成小方块，与早餐餐巾纸叠在一起，裤兜沉了一度。
（14）
17:30，晚自习前。
校园广播放《晴天》。
前奏刚落，我走到宣传栏，把那张周记纸贴上去。
周记标题：
“把我们吹成少年的那阵风，后来去了哪里？”
正文只有三行：
“风把钥匙吹成了鲸鱼。
风把姜茶吹成了余温。
风把15号吹成了倒计时。”
贴完，我退后一步，看见冯青落站在人群后，手里举着那台拍立得。
闪光灯亮起——
“咔嚓。”
相纸吐出，她晃了晃，影像尚未显影。
我对着镜头，无声做口型：
“收到。”
（15）
22:50，宿舍熄灯。
窗外月亮像削过皮的苹果，氧化得发黄。
我躺在黑暗里，听见林澄在上铺翻身，铁架床吱呀。
他把土黄围巾垂下来，尾端扫过我睫毛，痒痒的。
我伸手抓住，像抓住一条时间的尾巴。
“林野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会叫她‘妈妈’吗？”
我沉默，数心跳。
第七下时，我说：
“也许，等风吹回来。”
他“哦”了一声，围巾缩回去。
我把鲸鱼钥匙扣攥进掌心，金属齿缘割出月牙形红痕。
04:44，闹钟没响，我却准时睁眼。
手机屏幕亮起，一条新外卖单推送：
商家：红糖姜茶专送
订单号：FQL_1627
备注：
“少年，风要起了。”
To be continued...